清晨，太阳从横断山脉层叠的群山中缓缓升起，在澜沧江水的咆哮声里，盐井村的一天开始了。纳西族主妇扎西玉珍用宽宽的红色长头巾缠好头发，开始一天的家务：打酥油茶、准备一家人的早饭。

　　木楼一层的牲口棚里，今年新下的小驴驹也醒了，拱着母驴要奶吃。扎西玉珍的二女儿、１７岁的丹增旺珍早已起身，又劈柴又剁饲料——今天早晨她格外勤快，母亲知道，这是因为她今天又不想下盐田背卤水了。

　　扎西玉珍心里暗暗叹了口气，却没说什么，想想自己年轻时下盐田干活的辛苦，也就不再勉强小女儿了。

　　现在扎西玉珍的三个女儿都已很少像她一样穿藏式衣服、裹纳西族的头巾了，但是只要盐井还在冒出温热苦咸的卤水，扎西玉珍说，相信晒盐这种延续了千年的劳作方式还会继续流传下去。

　　我沿小道走到一块盐田边，田里看不到卤水，却有一片白花花的盐粒。捏起一粒，有绿豆般大小，几近正方，湿漉漉的，很像溪水里的白沙砾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放进嘴里，咸味并不是很重。

　　这块盐田的主人、纳西妇女宇则西正在手拿两片小木板收盐。她用木板仔细刮下田里结出的盐粒，把它们撮到竹笸箩里。宇则西今年４５岁，有４个孩子，其中两个还在上学。她与本村大多数的女子一样，从十五六岁就开始下盐田干活。

　　她告诉我们，平均每块盐田一次能晒出大约２０多元钱的盐巴，盐分好几等，头道晒出来的盐越白越好，能卖到８、９角钱一斤，剩下的二道盐、三道盐每斤只值４、５角左右。她家几块盐田一年能晒出近万公斤的盐，收入７、８千元。“造盐苦不苦？”我问她。她擦擦脸上的汗水，用不太流畅的汉语说：“苦！咋能不苦！可是孩子要念书呢！”　

　　盐井基本都是纳西族人，但目前仍保留的纳西传统习俗已经不多了。７０多岁的纳西老人下官指着她头上缠的紫红围巾，“通常藏族妇女把各色的线绳编在发辫里，而用紫红色长巾缠头则是纳西族的服饰”。

　　我们注意到，下官老人的名字并不是藏名，但盐井的纳西人大多数起的是藏族名字。老人告诉我们，她是在父母去朝拜纳西“圣地”云南大理鸡足山路上出生的，取大理下关的地名，父母就叫他下官了。

　　“现在有条件的家庭还是愿意去一次白水台、丽江和鸡足山，那毕竟是我们的根。”老人的眼睛带着些许期盼的神情。

　　但问起她是否想“落叶归根”时，老人却说：“去了也只是看看，在这里生活了很多辈，这儿已经是我们的家。”穿着藏袍的下官老人眼望远方，家与根之间，有重重的大山、汹涌的大河。

　　盐井地理

　　盐井村在西藏昌都地区芒康县内，是滇藏公路入藏后第一镇。这里以温泉和美味的葡萄酒著称，但使盐井这个偏僻小村保持千年生机的，还是澜沧江边几眼能冒出卤水的盐井。

　　在去盐井村、澜沧江河岸陡峭的山坡上，一块块晒盐的盐田犹如空中楼阁，盐田里有的是浅绿色的卤水，有的已经结出晶莹透亮的一层白盐，从远处望去，错落有致，非常好看。

　　沿小路走下江边，临近水面的岸边修起几座高低不同的圆型堡垒式盐井，盐井总是冒着热气，含盐量极高的绿色卤水从井下不断冒出来。盐井有深有浅，浅的站在井边就能取水，深的有５、６米，要架木梯爬下去才成。

　　盐井发现之谜

　　这里的纳西人几乎完全被藏化了，他们穿的是藏装，说的是藏语，生活习惯与藏族几乎没有什么不同。那么为什么会有一支纳西人会远离云南白水台的老家，深入这高山深谷的藏区扎根呢？盐井的历史，充满着争斗和硝烟。

　　现在已经无人知道最初是什么人发现盐井的，也许是驱赶牛羊的牧者，也许是追逐野兽的猎人。盐巴作为一种与粮食一样的生活必需品，发现一口能冒出卤水的盐井，无异于发现了一口金矿。金矿是宝贵的，但对金矿的争夺是残酷的。

　　藏族史诗《格萨尔王传》里就有为争夺盐井而打仗的描写：丽江的“黑姜国”出动百万大军抢夺盐田，英雄大王格萨尔率部英勇战斗，将盐田夺回。史诗不免夸张，但近代却有诸多争夺盐田的史料记载。

　　盐井产盐之谜

　　盐井为什么产盐？地理学家已经做出了解释。在侏罗纪，青藏高原正在“长高”、横断山脉还不是现在的模样。欧亚板块被印度板块挤压，青藏高原不断升起，高原的气候也越来越干旱。高原上的湖泊就像现在新疆的许多湖一样，水不断蒸发、盐分越积越多，直到完全变成一片盐壳。后来又经地质变化，岩层扭曲，盐壳被深埋在地下。当岩层断裂，地下温泉溶解了地层中的盐，并涌上地面，这就成了今天的盐井。

　　细看澜沧江畔晒盐人

　　盐田都“悬挂”在半空

　　盐井是公共的。清晨时分，井里的卤水最为充盈，盐井的女人总是早早地就带着简单的干粮，赶到盐田，开始一天的劳作。她们下到井里，先用１米来高的木桶舀起半桶水，再用桦树皮做的瓢把卤水加满一桶，互相帮助把木桶背在背上。一小块垫子垫在腰上，一根带子勒在肩头，她们背起五六十斤的木桶就往上走。因为盐井里的卤水有时渗出很慢，打过几桶以后要等一段时间才有卤水充满井中，所以女人们并不把卤水直接倒入盐田，而是先倒进蓄水池里。等井里卤水再冒出时，她们才把蓄水池里的卤水背到盐田去。

　　由于河谷里平整的土地不多，盐田修得有些像山西的悬空寺——用许多木柱子在坡度很陡的江岸支起一个个平台，平台上用泥土和细沙抹平，每块盐田有七八平方米。卤水在盐田里慢慢蒸发，通常一两天就能晒出盐粒了。

　　女人造盐男人卖盐

　　造盐的活计都由女人担当，同行的男记者曾试抱起她们装满卤水的木桶，只能勉强举起。她们每天就背着这沉重的负荷，沿陡峭山坡上的简易栈道爬上盐田，在盐田间只有半米来宽的间隙穿行１００多次。我为她们如此繁重的体力劳动深感不平：“男人们为什么不下盐田干活呢？”

　　陪同我们的盐井老人次仁旺扎立即给男人们“辩护”。

　　“我们男人要出去卖盐的！每个人要赶好几匹骡马出门，卖盐到昌都、察隅、到云南去，一走少则几天，长则半月。一路上风餐露宿，有时还要住在野地里，女人成吗？她们在家辛苦点儿，可是晚上能安稳睡觉……”　

　　次仁旺扎也是纳西族，汉名黄国生，年过６０，精神矍铄。他读过不少书，曾在乡里掌管教育。他告诉我们，现在盐井纳西民族乡一共有３４００多块盐田，有３０００多盐农，一年总共能生产１５０万公斤盐巴。

　　“现在的盐农生活比以前可好多了，”　次仁旺扎老人说，“以前盐民真是又穷又苦，有种说法叫‘盐民无盐’，因为过去盐田都是领主的，盐农向领主租用盐田，大部分收成都要交给领主，剩下的还要交各种苛捐杂税，辛苦一年却难以糊口。现在盐田是承包制，每家盐农生产的盐自己销售，不用交税。”

　　盐井结出的盐是红的

　　盐井只有在澜沧江畔有３片大盐田，盐田分居江两侧，两片产红盐，一片产白盐。红盐与白盐在晒制方面没有不同，只是当地泥土的颜色偏红，晒盐的卤水不免掺杂进少许红土，再加上铺制盐田的泥土也是红的，结出的盐就是红色了。

　　红盐品质不如白盐好，但在藏区很受欢迎。藏民嗜喝酥油茶，红盐打制出的酥油茶格外红亮，味道更好。我没尝过红盐的滋味，但当地的汉族朋友悄悄告诉我，他喜欢酥油茶的味道，但实在难以适应喝完之后茶碗底留下一层薄薄的红泥……

　　其实不管是红盐还是白盐，都是只有卤水结出的第一层盐是供人食用的，二三道盐都是掺在饲料里喂牲口。据说盐井的盐有催情作用，能促进牲畜繁殖增长，能在牧区卖出好价钱。

　　我们不知道盐井盐能催情的原理，但它缺少碘、含有少量重金属元素确实已被验证了。政府曾考虑关闭盐井，但晒盐是这里维持了上千年的谋生手段，不是一张化验单就能终结得了的。

　　新一代对盐田不感冒

　　盐井的盐业和农业一样，也是“靠天吃饭”。遇到雨水大的年头，澜沧江水淹过盐井、盐池，盐农只能望江兴叹，即使江水退了，盐井出的卤水也会有很长时间因浓度太低而晒不出盐来。而到了非常干旱的季节，江水水位太低，卤水也出得极少，这时盐民们只得把建筑盐田的木柱拆下来用水浸泡——这些木柱常年被盐水浸润，也吸收了不少盐分——用泡木柱的水作为卤水晒盐。

　　现在盐井很多村民都是既有盐田又有农田，“天旱时盐业丰收农业损，雨多时农业丰收盐业损”，这样比从事单一的产业要好多了。文章开头提到的扎西玉珍家就是这样，全家有５块盐田，也有青稞、玉米等谷物，后院还有核桃、葡萄、石榴，盐田收入只占家庭收入的１／３　。她家４个孩子，长子在外地当老师，大女儿在本地开了一家小商店。所以主妇扎西玉珍也不想强迫小女儿去盐田，随她去跟姐姐学做生意了。全家人对在昌都念高中的小儿子寄予厚望，希望他念好书，将来上大学，有出息……

　　盐田对新一代的盐井人已经不再那么重要，扎西玉珍家小女儿丹增旺珍提起对未来的憧憬眼睛发亮：“我想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！”虽然她从１５岁就开始下过盐田，但现在却越来越少去了。